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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包网 >> 国色 >> 第98章

老实说,当时太子要进宫,许绩虽然反对,可也并不认为这此去危险性很大。

一来他们已经知道,皇帝身边的方士很可能与陶氏有关,对方花了两年时间,让皇帝彻底相信丹药的力量,就必然会花更长的时间来耐心布置一切,而太子这边虽然有所察觉,却始终没有打草惊蛇,所以对方不太可能仓促之间就发动宫变。

二来现在京师的三方兵权,全部都没有掌握在陶氏或安正手里。别说生性谨慎的诸干不可能参与造反,就是赵翘,以他对皇帝的忠心耿耿,中间还有赵廉这一层关系在,打死许绩都不相信他会倒向陶氏那边,这完全是赔本的买卖。而城外还有太子的奋武军呢!

三来,刘远是亲手打江山的开国皇帝,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庸君,无论是勇武无双的项羽,还是老奸巨猾的英布,通通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连丞相宋谐都被他折腾得灰头土脸,这样一个人,即使因为用了丹药变得暴躁易怒,但在所有人心里,仍然是坚不可摧的,许绩也无法想象皇帝会成为宫变的对象,他在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刘远是不可战胜的。

正是因为这三个原因,使得包括许绩在内的所有人,甚至是太子刘楠自己,都放松了警惕。甚至对刘楠而言,他还多了一个原因,在听说刘远昏厥之后,他就关心则乱了,能够在入宫之前让赵廉等人去找房羽他们,甚至将奋武军的兵符交给许绩,让他转交刘桢,已经是慌乱之中最理智的安排了。

刘桢不在,赵廉他们当然也不敢死拦着刘楠不让他入宫。

就像所有人想的那样,皇帝昏厥之后再醒过来,疑心病犯了,下令加强防守,能够为他们提供消息的人全部都被挡在宫门内,出不来,皇帝又单独召太子进宫,这些都是应有之义。宫变的可能性毕竟很小,如果太子不进宫,被皇帝觉得他在故意拖延,别有用心,这个责任谁能担当得起?

但是在听到连宋谐都被拦在宫门外面的时候,许绩就觉得不妙了,事情似乎偏偏往他们所不希望的那个方向发展。

这个时候,许绩也发现了,如果赵翘还在宫里,他是赵廉的老子,赵廉又是太、子、党,有这层关系在,赵翘不可能不出面,但他到现在仍然没有出现,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赵翘眼下的处境很可能身不由己。

这样一来就麻烦了。

宋谐的权力再大,也是没有兵权的,他可以带着百官要求陛见,但只要南军的人不放行,他们就无可奈何。除了刘楠之外,没有人能调动奋武军,而巡守京畿的北军更加不可能听令。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刘桢就成了唯一能够盘活这盘棋局的人。

论身份,她是皇帝的长女,皇帝亲封的长公主,太子的亲妹妹,排开皇帝那不靠谱的老爹不说,现在没有被陷在宫里的刘家人里,就属她身份最为尊贵了。

论能力,在四面都陷入章邯势力包围圈的时候,刘桢曾经帮着父亲守住咸阳城足足三年,这份胆量就已经不凡,更不必说这些年她的影子若有似无地出现在许多朝政决策的背后。

论圣眷,这世上还有谁敢公然甩了皇帝视之如命的丹药匣子,再把他看重的方士赶出宫?虽说后来方士又让皇帝给找回来了,但也只有这位胆大包天的长公主敢这么做,不仅做了,还没有得到任何惩罚!

是以许绩看到刘桢时的心情,可真跟看到亲爹复生没什么两样,就只差热泪盈眶了。

刘桢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刘楠入宫前留了一手,将兵符交给许绩,让他转交刘桢,后来徐行出城迎候刘桢,许绩又托他将兵符转交,眼下刘桢身后跟着的,正是一整支奋武军,难怪大队人马一路奔驰而来,声势庞大,大老远就惊动了人。

不仅是他,因为担惊受怕而忍不住跑出来察看的范家人在发现来人是刘桢之后,那种先惊而后喜的心情简直是难以形容的。

“糊涂,太糊涂了,太子怎能只身入宫呢!”刘桢已经从徐行口中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旁观者清,立马就知道大事不妙,此时心急火燎,既担心老父,又担心兄长,心情不比任何一个人好受。

许绩也是满脸懊悔之色,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他拱手道:“幸而公主及时赶到,眼下宋丞相他们正在宫门与南军士兵相持不下呢!”

短短两句话里,就包含了许多东西,刘桢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千里迢迢赶回京城,离咸阳城越近,得到的消息就越不乐观,路上她与陈素二人分析过几回,越发觉得郭质这件看似荒唐的事情背后隐藏的讯息很不简单,但是一切仅仅只是猜测,他们人在京外,局势未明,不可能妄下定论,直到在咸阳城外遇上徐行,又接收了奋武军,刘桢才发现,情形之坏,已经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虽然身心俱疲,但她现在的精神却异常亢奋,那是一种面临巨大压力下的紧绷,在这种紧绷下,神智反倒变得异常清明,大脑高速运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姑姑!姑姑!”刘予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当下就要朝刘桢跑过来。

许绩眼明手快地拦住他:“你姑姑有要事在身,马上就要走了!”

刘桢怜爱地看着他,却没有下马抱他:“小鱼,等姑姑把你阿父带回来,再陪你玩好不好?”

说罢又对许绩道:“阿绩,我留下一千兵马给你,范家就托付给你了!”

许绩很明白刘桢这番话的用意,一旦宫中真的出了变故,而皇帝与太子又有万一的话,刘予就是名正言顺的接任者了。

想及此,他肃容拱手:“请殿下放心,有我在此,必使贼人不敢来犯!”

范氏虽然不谙政事,女人的直觉却灵敏得很,当下就从他们的对话里嗅出一丝不祥的意味,但她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以免让父母兄长倍增担忧。

在得到了许绩的承诺之后,刘桢一刻也没有耽误,直接就让陈素点了一千兵马出来,然后掉转马头,直接带着陈素徐行等人,朝宫门方向疾驰而去。

再说宫门那边,此时的宋谐等人已经有点后继乏力的感觉了。

一开始,先是孟行与房羽赶到宫门处,要求入宫,被公车司令郑浣挡住了,对方以皇命在身为由,言道陛下有令,此时宫禁未开,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孟行和房羽战斗力再强,毕竟是单枪匹马,如何能与手执武器,身着铠甲的宫卫相比,想要硬闯也只能以落败告终。

后来宋谐等人赶过来,以丞相之尊,纵使郑浣、陈嵇等人也有点顶不住压力,这个时候郭殊就出现了。

郭殊是大司农,位居九卿,当然比郑浣陈嵇更有发言权,他就道:“丞相,非是他们故意相拦,而是陛下有令,他们不得不从,丞相就不要为难他们了!”

宋谐皱眉:“既是陛下有令不得百官出入,为何你还身在宫中,莫非郭大司农竟是超然于百官不成?”

郭殊苦笑:“丞相与诸位有所不知,陛下醒来之后,大发雷霆,断定有人想要谋害他,当即就将王节关押起来了,太子入宫之后,又与陛下发生争执,陛下此时还在气头上,自然谁都不想见,我虽不掌宫禁,但因犬子之事,陛下白天曾召我入宫应对,后来天色已晚,宫门也已关上,陛下就开恩让我在宫中借宿一宿,眼下我也是受陛下之命,方才出来答复诸位的。”

他这番话假中有真,真真假假,令人摸不清虚实,要说一派胡言吧,偏偏宋谐等人又找不出错漏,要说全是真的吧,皇帝太子一刻没有出现,宋谐他们就不敢尽信。

“既然如此,上唐乡侯呢?他是负责宫门屯卫的,让上唐乡侯出来回话!”宋谐道。

郭殊拱手:“赵卫尉正守在陛下跟前呢,你们不是不知道,陛下对赵卫尉信重有加,唯有他亲自守卫,陛下才能放心!”

宋谐他们还没说话,孟行就大声道:“放屁!你家大郎跟一个婢女睡了,以陛下对长公主的疼爱,竟然还愿意让你留宿宫中,骗鬼去罢!”

郭殊指指自己头顶上包裹的一圈厚厚的麻布,苦笑道:“这正是陛下所赐!”

众人一看,这伤隐隐渗出血色,似乎还不像是假的。

宋谐等人顿时不说话了,这并非是他们想要退却,能亲自到宫门口来,已经不能算怕事了,但是在这种摸不清局势的情况下,他们一无兵权,二无实证,单凭一腔勇气,根本是无济于事的。

惟有孟行老当益壮,仍旧不依不饶:“郭殊,我看你一直不想让我们进去,是不是心中有鬼,若是问心无愧,此时就该放行,即便被陛下怪罪,也自有我们自己承担,怪不到你头上去!”

郭殊道:“孟公何出此言,我耿耿忠心可昭日月!”

孟行大骂:“陛下若无事,为何不肯让我等入内?我看你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少废话,要么让开,我倒要看看,我如今只身硬闯入宫,陛下是不是就要定下我的死罪了!”

他说完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还没冲上两步,就被两名宫卫拦住,任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宋谐和房羽周允等人相视苦笑,他们就是知道会出现这种场面,才强忍着不跟陈嵇等人起冲突,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算硬闯了也只会像孟行一样被拦下来,根本于事无补。

想归想,总不能让宫卫钳制着朝廷大臣,实在是不像样,宋谐等人就急忙上前阻拦宫卫抓人,顺便想看看能不能趁乱混入宫去,场面一时乱哄哄的,但郭殊站在一旁,看着宋谐他们着急上火,反倒好整以暇,还一边加油添火,高声道:“陛下早就说了,擅闯宫禁者死,还请丞相与诸公莫要让我为难啊!”

谁知道他话刚落音,就见眼前直街尽头拐角忽然出现一大批人马,朝宫门处疾驰而来,转眼之间就已经到了跟前,等到看清为首之人,郭殊赫然变色,完全没了刚才那种从容淡定的神情了。

与之相反的,却是宋谐等人眼睛一亮,如遇救星的表情。

刘桢一勒缰绳,马在离宫门处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长公主!”

“殿下!”

“殿下你可来了!”

宋谐他们纷纷行礼,刘桢的出现,无异于定海神针,虽说现在大家全都心乱如麻,什么想法都冒出来了,也不是没有人想到最坏的那种情况,但如今刘桢一来,局面就先定了三分,若换了刘婉或刘妆,同样是公主,却未必有这种能让老臣们如同吃了定心丸的效果。

众人不由暗暗庆幸,还好还有一位公主在宫外,若现在老刘家的人全部都陷在宫里头,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单凭一个两三岁的刘予,绝对没有任何号召力。

刘桢朝众臣颔首回礼,也不废话,直接就问:“我现在要入宫,让是不让?”

郭殊拱手:“殿下,非是我等不让,实是陛下有令……”

他话没说完,但见刘桢一个手势,耳边掠过破空之声,身后陈嵇大叫一声,直接往后一倒,没了声息。

郭殊回头一看,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陈嵇额头正中插着半截箭矢,那剩下的半截,不用说已经没入脑袋了。

这卫尉丞虽然不是九卿,可地位也仅次于九卿了,郭殊完全没有想到刘桢竟然如此辣手,说杀就杀,完全没有给人一点反应的余地!

“公主这是要谋逆犯上吗!”郭殊大声道,直接给刘桢扣上一顶大帽子。

刘桢却仅仅是回以冷冷一笑:“你到底让是不让?”

在郭殊看来,这个笑容大有杀气腾腾的意味。

可还没等他回答,刘桢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她直接一挥手:“如今我怀疑陛下、身边有乱臣贼子作祟,要入宫查看,若有拦阻者,一律以乱贼视之,杀!”

随着杀字方落,那只纤纤素手也跟着挥下,身后奋武军跟着抽刀喊道:“杀!”

声势震天!

拦在宫门处的南军士兵都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刘桢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也没来得及阻拦。

这一失了先机,也就只能任由奋武军策马闯宫,而无能为力了。

陈素徐行一左一右,将刘桢牢牢护住,即使有零星反抗,在奋武军的冲击下,也很快就溃不成军。

至于郭殊是什么反应,那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回到三个时辰之前。

在刘楠入宫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老父病重想见自己,这件事只有周药一个人证实,换作平日,这应该是不会出现差错的,因为自从刘远登基,周药就一直跟在身边,很得重用,现在虽然不像后世有些朝代那样,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连皇子都需要客气几分,但是周药的地位人尽皆知,刘楠不应该对他有任何怀疑。

但有了郭质的事情示警在前,此事就平添了几分疑云,赵廉许绩等人不敢多劝,是因为如果他们拦着刘楠不让进宫,万一确实是皇帝想见太子,太子又不去的话,后果就太严重了。

这也是刘楠一定要入宫的原因。

明知不得已而为之,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宫里局势不明,只有自己亲自进去看了,才知道到底是什么个情况,而且一听到刘远昏厥,刘楠身为人子,心中焦急自然难以言喻。

所以就算明知道自己的决定可能是错误的,如果时光倒流,刘楠依然不后悔,他依然会这么做。

现在只希望阿桢能够及时赶回京了。跟在周药后面,刘楠暗暗想道。

周药将他带向宣明殿,那里正是刘远的起居之所,平日办公歇息,都在此殿。

一路脚步匆匆,二人都没有对话交流,但等到刘楠靠近宣明殿时,明显就感觉到不对劲。

首先宣明殿门口的宫卫都换成了生面孔,而且从原来的两个增加到了八个,宣明殿四周还有一整支宫卫把守,简直把一只蝇虫都飞不进去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

看到这幅情景,刘楠就问:“赵翘呢,为何不见他?”

周药脚步未停,侧身回道:“殿下,上唐乡侯正在殿内与陛下一道呢!”

声音有点大喘气,听起来像是走得累了,但细听之下不难发现一丝紧绷和颤抖,刘楠疑心更甚,此时他们离宣明殿不过几步之遥,里头甚至传来高声斥骂,听声音还是刘婉传出来的。

到了这等境地,刘楠几乎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这里头必然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阴谋,而且周药肯定也是这场阴谋的知情者和参与者。

他二话不说,直接抽出利剑,将剑刃架在周药脖子上:“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周药有些颤抖,但仍然回道:“殿下,我只是小人物,你杀了我又有何益?左右都进来了,陛下就在里面,殿下何不进去看看?”

锋利的剑刃在周药脖子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收了回去,主要是刘楠觉得自己都已经进来了,现在南军为对方所掌控,他单枪匹马,再想成功冲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况既然刘婉也在殿内,那现在里头必然发生了一些不可预测的情况,他心系老父和弟妹,自然也无法掉头就走。

周药感觉肩膀一轻,也不顾脖子上被割出来的血痕,当即就软倒在地上,却见刘楠已经越过他,直接踏入殿内。

刘楠一走进去,就发现情形之坏,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最里头的榻上躺着一个人,但他只消看上一眼,就马上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刘婉和刘槿也来了,二人正跪坐在皇帝榻前哭泣,看到刘楠前来,先是一愣,然后惊叫一声就想起身跑过来,结果却被早就立于左右的宫卫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尔等乱臣贼子,看到我大兄来了,还不束手就擒!”刘婉愤怒大叫。

“太子来了。”安坐正堂上首的安正,此时冲着刘楠呵呵一笑,又和颜悦色地对刘婉道:“阿婉,你大兄如今也自身难保,如何能救你?你若再不安分一些,等会就断了你一只手臂,你说可好?”

刘婉惊恐地睁大眼睛,立时消声了。

安正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道:“太子可要先看看陛下?”

刘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所有愤怒都先吞下肚,大步走向刘远的病榻前。

昔日一言九鼎的皇帝,此时正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双目紧闭,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只怕就要让人以为已经是个死人了。

刘楠嘴唇颤动,他完全不敢相信,仅仅是两天未见,自己的父亲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阿父!”他忍不住热泪滚滚,跪在榻前,握住刘远的手。

皇帝依然昏睡着,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出现苏醒的奇迹。

刘楠强忍悲痛,站了起来,盯着安正,冷冷道:“安正,你到底意欲何为?”

安正摇摇头:“太子,我的意图不是很明显了么,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刘楠:“我不明白,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要喊你二叔,阿父曾对我们说,对你与三叔,要如同对他一般尊敬,后来你与阿父一道起事,阿父也不曾薄待于你,县侯之尊世袭罔替,太常之位更是九卿之首,如今三叔已经不在了,阿父身边就剩你一个兄弟,这到底是为什么?!”

安正道:“你若想知道,我不妨慢慢说与你听。”

刘楠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皇帝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绝对跟安正脱不了干系,甚至这一次宫变,估计都是安正一手策划的。陶夫人纵然野心勃勃,可她一个深宫妇人,能耐再大也有限,如果没了安正,估计她什么都施展不开。

现在安正虽然控制了宫里头的南军,但外头的北军,以及城外的奋武军都不在他的掌控中,可他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摆出一副给刘楠讲故事的架势。

“你说得很对,我与你阿父,相识于寒微,又患难与共,我们同心协力,才有了如今的局面。但是自从你阿父当了皇帝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他开始猜疑身边的人,想要通过削弱朝臣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别说宋谐、郭殊这些最早跟随他的人,就连我与你三叔,又何曾没有被他呵斥过?你难道以为宋谐他们心里头不会不满吗?只不过他们敢怒不敢言,而我有胆子做出来了。”

安正微微一笑:“阿楠,你素来是个心地仁厚的好孩子,你来评评理,你觉得你阿父这么做是对的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个典故你应该不陌生罢?你三叔若不是早死,现在只怕早也被你阿父削了兵权,在家里憋屈罢!”

刘楠被他句句反问,竟是半点也反驳不出来。

如果是刘桢在这里,必然会反驳安正:既然你们当初将我阿父奉为君,而你们甘居为臣,那就意味着你们承认彼此的地位和定位,结果现在觉得不满了,就想反悔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敢情当时困难的时候,你不愿意出头,现在胜利了,就想出来摘桃子了?

但刘楠不同,他不会这么反问安正,在他内心深处,未尝不是不赞同他老爹这种做法的。

见刘楠不说话,安正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阿父是如何踏出仕途的第一步的?”

刘楠:“……是你推荐他当上北肆亭的求盗。”

安正欣慰一笑:“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不错,你大父为他安排的是亭父底下的从属,你阿父嫌弃丢人,不肯去,若不是我为他谋得求盗一职,别说当皇帝,只怕你们家现在仍然食不果腹。”

“后来,你阿父因为得罪萧起,又是我连夜赶来报信,使得他能够及时逃亡,当时我也有一家老小,却为了你阿父,毫不犹豫就丢下家人,随他千里奔走。那时候,你阿父甚至连字都还认不全,又不知道何去何从,还是我为他找来文书檄文,告诉他张楚王广招天下义士,我们可以前往投奔。后来的事情不必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我随着你阿父辗转千里,东征西战,最后才有了颍川郡的基业,你阿父也才能由此踏上他的争霸之路。”

刘楠:“往事历历在目,二叔对刘家之恩重于泰山,我不敢或忘。”

安正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你没有忘,你素来是个重情义的,可你阿父却早就忘了,否则,他不会如此对待我们,对待这些为他打江山的开国功臣。所以我才会说,在他当上皇帝之后,就变了。”

刘楠想为父亲辩解,安正却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说了,你身为人子,为你阿父说话,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说这番话,也是想告诉你,今日之事,事出有因,不是我对不住他刘远,而是他刘远先对不住我。”

刘楠握紧拳头,深吸了口气:“阿父纵有千般错处,但总归与你一场兄弟情谊,也没有做出任何对不住你的事情,没有削你官爵,更没有拿你问罪,你却勾结内廷,以方士蛊惑于他,令他如今卧床不起,生死不明,这难道还不是你对不住他吗!”

安正笑道:“他有今日,也不能怨我。我纵然有心害他,如果没有陶夫人的配合,单凭我一个人,能够成事吗?他连自己枕边的女人也管不住,还怎么管天下人?”

刘楠:“……”

安正:“如果他现在不死,以他沉迷丹药的情势,朝政迟早都要被他败坏,我现在下手,也是为了保住他一世的英明,是为了他好,你怎么能反过来怪我呢?”

刘楠冷冷道:“你不会得逞的,单凭区区一支南军,根本不可能掌控局势,等到宫外的人反应过来,北军和奋武军一旦杀入,你所有的如意算盘就都要落空了!”

安正大笑:“阿楠啊阿楠,你知不知道,由头到尾,我需要做的,仅仅是引你入宫而已!论谋略,论眼光,刘桢胜你何止一筹,只可惜她是女子,否则今日的太子之位又如何轮到你来坐!刘桢若在,她定然会阻止你入宫,可惜啊可惜!你知不知道,今日只要你站在这里,我就已经有了八分胜算!”

他见刘楠似乎还是没有明白,便主动为他释疑:“太医说,陛下外感风邪,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即便能苏醒过来,只怕连说话也有困难,更不必说其它了。现在只要你一死,我就可以对外说是你大逆不道,联合长公主与赵翘想要逼宫造反,结果事情败露,反而被陛下制服,畏罪自尽,但陛下也因此被你气病,以至于连话都说不了了,不得不将陈王立为太子,退位让贤。”

刘楠气笑了:“这等漏洞多多的言辞,如何能取信天下人!”

安正笑道:“你还是嫩了点,换了是刘桢,就一定不会说这句话。我要取信天下人何用?历来治理天下,不过是朝廷的一小撮人,只要坐在上头的皇帝不是暴君,没有把百姓逼得无路可走,天下人哪里会管坐在上头的皇帝是谁,只要我能控制住朝廷,不就可以了?”

他说罢,拿出一扎竹简:“这里面是陛下的立太子手书,上面还有玺印,你可要一观?”

安正笑了笑:“若是不够的话,安乐王也可以亲口作证,说明陛下确实是有意立陈王为储君的。”

安乐王就是刘远之父刘薪,当日刘远给了自己老爹一个安乐王的虚位,把他直接扔回老家去养老,虽然眼不见为净,但从刘薪的角度出发,这父子俩的嫌隙不可谓不深。现在安正能说动刘薪出面,必然也是许了什么好处,刘楠想都能想到,以刘薪对儿子的不满,估计很乐意掺上这一脚的,更何况又不需要他卖什么力气,只要事后站出来说一声我那个皇帝儿子确实是属意刘桐当皇帝就够了。

有了皇帝亲爹的一句话,就算旁人有再多怀疑,还能说什么?

现在只要刘楠一死,刘远又毫无行动能力,咸阳宫等于尽入安正之手,安正又有了名义上的皇帝手令,刘桢要是带兵入城,立马就会被打成谋逆,到时候北军作壁上观,南军与奋武军互相厮杀,就要各凭本事了,一旦南军占了上风,那安正就等于稳操胜券了。

可以说,安正虽然提前发动了宫变,风险和漏洞相对增加,但是他几乎把武力和舆论这两方面都计算好了,绝对也不是被郭质的事情一刺激,就决定拍脑袋行事的。

但刘楠不是傻子,不会被安正这一番话就吓住。

“不要忘了,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安正点头笑道:“不错,我知道你勇武过人,虽然单枪匹马,但是如果尽力想要拼杀出去,未必不能拖延时间,等来刘桢,只要你不死,我的阴谋就要无所遁形,对不对?所以我才会说八分胜算,而不是十分。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必冒风险的,造反的风险自然更大。我尽力而为,但成与不成,还要看老天,若是上天注定要我失败,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在那之前,总是应该努力一把的,你说对不对?”

他本来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眼下虽然大逆不道,可说话依旧是轻声慢语,完全没有办法让人与反贼一类的词联系起来,刘楠更加不想去相信,这个人就是他自小就亲近的安二叔。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

安正道:“太子,我知道你现在打的什么主意,你想以一己之力拖延时间,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不若你乖乖自刎,我也好做一些,免得大家撕破脸皮。”

刘楠几乎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将身体肌肉调动到最适合攻击的力道。

但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

只见安正作了个手势,原本押着刘婉的甲士抓住她的发髻,令她不由自主尖叫一声,紧接着一把剑刃抵上她的喉咙,又令她顿时不敢再出声。

刘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苍白如纸,胸膛不住起伏,指甲紧紧地掐入地面。

“放开阿姊!”刘槿怒喝一声。

“放开她!”刘楠也道。

安正没有出声,又抬了抬下巴,守在刘远榻前的甲士随即抽剑,将寒光对准毫无知觉的皇帝胸口。

“不!”刘楠目眦欲裂。

安正温和道:“还请太子畏罪自尽。”

刘楠不动。

安正微微一笑:“你不死,你妹妹和阿父就要死,这一招对别人也许无效,但对你却最是有效,我看着你长大,自然是了解你的,阿楠,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的,对不对?”

刘楠还是不动,他死死看着安正,完全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想出这等卑鄙的办法,不是让他拼力杀出去,不是让他力竭而亡,而是用他的至亲来威胁他。

“不,不要!”刘槿大哭起来,被甲士押住的身体不断扭动,“大兄不要死,不要杀阿父,让我来代他们!”

安正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刘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偌大宣明殿内,只余下刘槿的哭声。

刘婉的脸色苍白如纸,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反应。

安正不愿再等待下去,直接动了动手指。

将剑架在刘婉脖子上的人微微用力,刘婉白皙的脖子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

血痕慢慢加深,血顺着刘婉的伤口流了下来,浸入她的衣领之内。

刘婉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

“住手!”刘楠怒吼。

安正说对了,他确确实实是最了解自己的。

如果来硬的,自己未必会屈服,但是现在……

安正微笑,重复着刚才的话:“还请太子畏罪自尽。”

刘楠怒得双目通红,他握紧了手中长剑,反手对准自己胸口,狠狠刺了进去!

刘槿惊叫一声,想要扑向他,却被左右紧紧按住。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剑刃正正插、入胸口,深达一尺左右,只怕快要连后背也穿透了,绝无半分虚假。

刘楠吐出一口血,慢慢地跪倒,身体慢慢地往旁边倒下。

刘槿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安正示意士兵上前检查刘楠伤口,就在此时,殿外远远响起一阵喧哗,伴随着兵刃相接和喊杀声,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宣明殿门口。

紧接着殿门被人狠狠一踹,一群人提着刀剑冲了进来,将安正等人团团包围住!

嗖嗖几下,想要靠近刘楠和按住刘槿刘婉的几个士兵都中箭倒地。

对方人多势众,汹汹而来,又经过了宫内一场恶战,眼看就要救驾成功,正是士气高涨之际,宣明殿的守兵根本就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安正也被团团围住,除非他真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然而刘桢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顾得上去看他一眼,她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倒地的刘楠身上。

“阿兄!”

刘楠身体底下好大一滩血,剑刃插在他身上还没拔、出来,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然是没气了。

刘桢眼眶通红地扑过去,中间脚下还踉跄了两步,才终于跑到刘楠跟前。

“阿兄,你醒醒!”

她抓着刘楠的手,自己却颤抖得厉害。

“阿兄,你会没事的,小鱼和嫂嫂还在等你呢,你要抛下我们不成!阿兄!阿兄!”

“阿兄,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阿兄……”

以刘桢的性情,以往就是如何艰难的困境,她也不曾在人前失态,如今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只是哭声之中,还夹杂着一个微弱的声音。

“别哭了……你压到我伤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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